梅斯不知道那个声音是怎麽传到这里的。南岸和北岸隔着至少两百米的河面,风从西边刮来,按理说声音应该被吹散。但他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耳边说的一样清楚。
迪努瓦伯爵猛地转身,朝城墙内侧的奥尔良城发出了他一生中最大声的咆哮。
「开城门!放下吊桥!所有人!所有人跟我冲!」
城墙内侧早已聚集了数百名守军和上千名市民。他们听到了南岸的动静,听到了歌声,听到了喊杀声,听到了投石机倒塌的巨响,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麽。他们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命令,甚至不需要武器。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拄着拐杖站在人群中,她从腰带上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刃上还有她昨天切黑面包时留下的碎屑,她把刀举过头顶,朝南岸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穿透夜空的嘶叫。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某种古老而悲壮的动物在面对死亡时最後一声怒吼。
吊桥轰然落下,砸在护城河的石砌桥台上,溅起一片尘土。
梅斯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力气。一百三十一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他的体重轻了至少二十斤,双腿细得像两根柴火棍,但此刻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长矛被他夹在腋下,矛尖朝前,铁质的矛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冲在最前面,也许是因为在冲向英军阵地的那一刻,所有的饥饿、恐惧、疲惫和绝望都变成了一种东西——愤怒。一种对自己在这围城的一百三十一天里像老鼠一样躲在城墙後面苟延残喘的愤怒,一种对英国人像围猎野兽一样把他的家乡、他的亲人、他的生活困在绝境里的愤怒,一种对这场打了一百年还不知道要打到什麽时候的战争的愤怒。
所有的愤怒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梅斯第一个冲过吊桥,向着英国人修建的「红衣主教堡垒」冲去。那是英军封锁线最坚固的据点之一,城墙厚达三米,四角建有石砌塔楼,塔楼里驻守着至少两百名英国长弓手。就在昨天,梅斯还觉得那座堡垒是不可攻克的。但现在,当他看到那座堡垒的外墙上已经爬满了从南岸渡河而来的法国农民,当他看到那些农民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附着在堡垒的石壁上,用草叉和镰刀撬动砌石缝隙中的灰泥,当他看到堡垒顶部燃烧的火焰映照出一群英国士兵仓皇逃离的身影时,他觉得这座堡垒简直不堪一击。
他冲进了堡垒倒塌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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