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朋友」这个词的认知，是在某一个极其普通的周末下午，忽然坍塌的。
那天他去了一家开在旧街区的咖啡店。店很小，只有几张木桌，老板在吧台後面慢条斯理地压着咖啡粉，机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他点了一杯美式，端着杯子转身的瞬间，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是他大学时期的室友。不是普通室友，是那种曾经在同一间狭小的宿舍里，一起吃泡面、一起熬夜赶报告、一起咒骂教授、一起在阳台上看着对面女生宿舍楼猜测谁比较好看的室友。毕业之後，他们还保持了几年联络，偶尔约出来喝顿酒，互相调侃一下工作的操蛋。但这几年，联络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个月一次，再变成只在过年时发一个群发的祝福贴图。
那个室友坐在靠窗的位子，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他的对面坐着一个女人，大概是他的妻子，或者是未婚妻，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滑着什麽。两个人中间放着两杯喝了一半的拿铁，谁也没有说话。空气在他们之间是凝固的，像一块透明的、不会融化的冰。
他端着咖啡，站在那里，犹豫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大二那年冬天，他们为了看一场流星雨，穿着单薄的卫衣在学校操场上冻得瑟瑟发抖，最後什麽都没看见，却在冷风里笑得像两个傻子；大三那年，室友失恋，他陪着他在学校外面的烧烤摊喝到凌晨两点，室友一边哭一边吐，他一边给他拍背一边替他挡住路人异样的眼光。
他走过去，叫了室友的名字。
室友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个标准的、属於成年人的惊喜表情：「哎！是你啊！好久不见！」
那个惊喜只停留在嘴角，没有到达眼睛。他拉开椅子坐下来。室友的妻子礼貌地朝他点了点头，然後继续低下头滑手机，彷佛这场偶遇与她无关。
「最近怎麽样？」室友问。这是一句废话，但这是一句必须的废话。
「老样子，瞎忙。」他回答，这也是一句废话。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他们像两个熟练的推销员，互相交换着近况。室友说他最近刚升了职，压力很大，手下带了几个人，但都不太听话；说他上个月刚交了房子的首付，在郊区，每天通勤要一个半小时，但没办法，为了以後小孩上学；说他最近在考虑要不要换车，现在的车有点小了，周末带父母出去不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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