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值得写进作文里的快乐。而是很细碎的、遍地都是的快乐。放学之後在球场上踢球，踢到天黑才回家，妈妈骂他一身汗，他嘻嘻笑，汗从额角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夏天买一瓶冰冻的汽水，玻璃瓶的那种，喝第一口的时候喉咙被呛到，咳完之後觉得全世界都是甜的。考试前一天晚上偷偷看漫画，把漫画藏在课本下面，看完之後有一种犯罪的快感，第二天考试居然还考得不错。过年的时候拿到红包，数了又数，觉得自己很有钱。下雨天穿着雨鞋踩水坑，水花溅起来，溅到路过的大人身上，被骂了一顿，但心里还是开心的。那些快乐好像不需要理由，它像空气一样，到处都是，你只要呼吸就会吸到。
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开始吸不到那种空气的。也许是中学後期，也许是上大学之後，也许是出来工作之後。它没有一个明确的转折点。它不像一场车祸，有声音、有碎片、有救护车。它像水慢慢渗进墙壁，你每天走过那面墙，什麽都没看见，直到有一天你发现墙角长了一块霉斑，你伸手一摸，整面墙都是软的。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无缘无故地开心」了。他的开心开始需要理由。加薪了，开心了两天。女朋友送了他一份礼物，开心了半天。周末不用加班，开心了几个小时。那些开心像便利店里的糖果，一颗一颗地买，一颗一颗地吃，吃完就没有了。不像小时候那种快乐，是一整片田，你躺在里面，怎麽滚都滚不完。
他身边的人都在往前走。
女朋友开始问他什麽时候结婚。她问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问他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但他听得出来那轻松底下有一点紧张。她问的时候通常在吃饭，或者在车上，或者在睡前。那些时刻都很普通，普通到让他觉得自己应该给一个普通的答案。但他给不出来。他说，再看看吧。她说，看看什麽。他说，看看工作稳不稳定。她说，你工作不是已经很稳定了吗。他说，再看看。她没有再问，但他看见她把眼神移开，移得很慢，像一个人在收拾一件被打翻的东西，动作很轻，怕弄出声音。
他的父母开始问他什麽时候买房。母亲在电话里说，隔壁谁谁谁的儿子买了房，谁谁谁的女儿结婚了。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轻的、像灰尘一样的焦虑。那种焦虑你擦不掉，它落在家具上，落在窗台上，落在你每次回家的那张饭桌上。他说，房价太贵了。母亲说，是啊，太贵了。然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下。沉默里有很多东西。有母亲的不敢催，有他的不敢应，有他们都知道但都不说的那件事：时间在过去。他挂掉电话之後，会坐在那里看一下手机，萤幕暗下去，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像一个欠了债的人，债主没有来讨，但债一直在那里。
他的朋友开始一个一个地结婚、生子、搬家。聚会的时候，大家聊的是房贷、幼稚园、保险。那些词汇像另一种语言，他听得懂，但不会说。他坐在其中，笑着听，偶尔插一两句，但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邀请来旁听的人，不属於这个教室。有一次聚会结束，他一个人走在街上，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他跟这群朋友在宿舍里打牌打到凌晨三点，输的人要跑去便利店买宵夜。那时候他们笑得很吵，吵到隔壁宿舍来敲门。他记得有一次他输了，穿着拖鞋跑下楼，路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路灯亮着，他跑得很快，觉得自己像电影里的人。他走在现在的街上，街上很安静，店都关了，只有便利店的灯还亮着。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店员扫码的时候机器「嘟」了一声。他忽然觉得那一声很孤独。不是因为没有人陪他，而是因为他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为了一件小事跑起来了。
他有一次在地铁里看见一个小孩哭。
那小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飞走了，他站在原地哭得很大声，脸都涨红了，鼻涕流到嘴边，他也不擦。他妈妈蹲下来，说不哭不哭，再买一个。小孩说不要，我要那个。他妈妈说，那个飞走了，买不到了。小孩哭得更大声。旁边有人笑，有人皱眉，有人假装没看见，把耳机塞得更紧。他看着那个小孩，忽然有一点羡慕。那小孩哭得那麽大声，那麽理直气壮，好像全世界都应该停下来等他哭完。他想起自己上一次哭，是在天桥底，没有人看见，哭完之後还要去买可乐。他忽然想，如果现在他在地铁里哭，会怎麽样。旁边的人会看他，会有人问他怎麽了，会有人说这个人有病吧，会有人拿手机拍他。他想到这里，就没有再想下去了。他低下头，滑了一下手机，萤幕上什麽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滑什麽。
他後来发现，成年人不是不会哭，是哭的机会被一个一个地没收了。
小时候哭，大人会哄你。中学哭，同学会问你怎麽了。大学哭，室友会递纸巾。出来工作之後哭，同事会假装没看见，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怎麽办，也因为他们自己也不想被看见。你哭的时候，如果有人走过来，你要马上说没事，不然对方会尴尬。你哭的时候，如果电话响了，你要先接电话，用正常的声音说喂。你哭的时候，如果刚好有人找你，你要把眼泪擦乾，把门打开，说怎麽了。你哭的时间被切得很碎，碎到你哭到一半就要停下来，停下来之後就哭不出来了。像一壶水烧到一半被关了火，你再怎麽开，它也要从头烧起。
他有一次在公司的厕所里，听见隔壁格有人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怕被听见，但又忍不住。那种哭声很压抑，像有人用手捂住嘴巴，只让一点点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像一个共犯。他最後洗了手，走出去了。他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也没有跟任何人说。他後来想，如果那天他敲一下门，问一句「你还好吗」，会怎麽样。也许那个人会说没事，也许那个人会哭得更大声，也许那个人会恨他。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自己在厕所里哭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有人走进来。所以他选择了走出去。他觉得自己很残忍，但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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